奥古斯都为何委托诗人修改罗马建国神话

特洛伊木马被拖入城门的事件，与罗穆路斯吃母狼的奶长大并杀死弟弟的事件，本来并无任何关联。今天我们把这两个故事视为一段连续的历史而自然地联想到一起，并不是因为从古代就存在一个统一的原始文本，而是因为公元前1世纪，出于政治需要，将这两个故事编织在一起的长诗《埃涅阿斯纪》成为了正典。本文旨在考察特洛伊战争的幸存者埃涅阿斯如何成为罗马的始祖，以及在这一过程中哪些故事被抹去了。

《伊利亚特》中并没有特洛伊木马

人们常以为特洛伊木马的故事出自荷马的史诗《伊利亚特》，但该书的正文中连一行字都没有提到木马。《伊利亚特》始于希腊最伟大战士阿喀琉斯的愤怒，终于他所杀死的特洛伊将领赫克托尔的葬礼 ¹。夜幕降临，藏在木马中的士兵钻出并焚烧城市的著名陷落场景，是《奥德赛》或后世诗人完成的续篇性质的内容 ¹。也就是说，我们熟知的“特洛伊神话”本身并非由某一个人写定的固定原典，而是经过多个时期和多位诗人的手整合而成的结果。

正如上文所述，特洛伊的故事是流动的。19世纪，海因里希·谢里曼依照荷马的描述，挖掘了土耳其的希萨利克山丘，发现了被他命名为“普里阿摩斯的宝藏”的黄金饰品。然而，后续研究表明，这些黄金属于比推测的特洛伊战争时期还要早1000多年的文物 ¹。该山丘有形成于3000年间的9层城市地层，而谢里曼匆忙挖掘上层，反而破坏了可能与荷马史诗在时代上相吻合的地层 ¹。因此，特洛伊战争是否真实的历史本身就是复杂的争议对象。所以，特洛伊的败兵移民至意大利并建立罗马的设定，与其说是考古学事实，不如说是文学上、政治上的建构。

狼养大的兄弟与消失的多个建国候选者

罗马的建国神话原本也是与特洛伊无关，在意大利地区独立发展的。传统上，公元前753年，战神与王室女子雷亚·西尔维娅所生的双胞胎罗穆路斯和雷穆斯是故事的主角。被篡夺权力的叔祖父阿穆利乌斯遗弃在台伯河畔的婴儿，在母狼和啄木鸟的保护下长大 ²。兄弟俩夺回王位后，为了确定建设新城市的地点，分别在帕拉蒂尼山和阿文廷山上询问神的旨意。这时发生了罗穆路斯杀死跃过城墙加以嘲弄的弟弟雷穆斯的暴力事件，以此为契机，罗马得以命名 ²。

有趣的是，古代文献列举了与特洛伊完全无关的其他建国候选者。古代历史学家普鲁塔克在《罗穆路斯传》中提到，奥德修斯的儿子罗马努斯、赫拉克勒斯的后裔，或当地拉丁国王的直系后代等与特洛伊无关的版本曾并存 ²。这是特洛伊木马和被狼养大的兄弟的故事原本并非一体，而是相互竞争的独立叙事的直接证据。

奥古斯都的委托与《埃涅阿斯纪》的诞生

那么，这些原本独立的故事是如何连接为一体的呢？核心人物是罗马帝国的第一位皇帝奥古斯都。结束了约13年的内战并确立帝制的奥古斯都，需要证明尤利乌斯家族的神圣性并为统治提供意识形态基础。为了像凯撒那样避免被刺杀的命运，他需要用崇高的叙事替换罗马现有神话中不光彩的要素（如杀弟、劫掠萨宾妇女等） ³。为此，奥古斯都在公元前29年左右委托诗人维吉尔撰写新的建国神话 ⁴。

维吉尔通过10年的工作完成了全12卷的《埃涅阿斯纪》 ³。他模仿荷马的文风，但大幅改变了主人公埃涅阿斯的性格。在希腊传统中被描绘为无能或私人化的埃涅阿斯，被重新塑造为将个人幸福置于国家使命和虔诚（“皮厄塔斯”）之下的英雄 ³, ⁴。这是为了将奥古斯都自己定位为作为秩序恢复者而非征服者，被神选中的领袖的手段。

填补400年时间空隙的方式

维吉尔必须解决的最大问题是时间上的空白。特洛伊战争发生的时间大约是公元前1200年，而罗马传统上的建国时间是公元前8世纪。中间存在约400年的间隔 ⁴。

在维吉尔之前，已有将特洛伊与罗马联系起来的尝试。公元前5世纪的学者赫拉尼科斯记载，得到奥德修斯帮助的埃涅阿斯建立了罗马，而公元前4世纪的阿尔基穆斯则直接将埃涅阿斯的儿子设定为罗穆路斯 ⁵。然而，这些版本设定特洛伊英雄直接建城，导致时间上的跳跃过大。

维吉尔以“间接谱系”的方式巧妙地规避了这一点。在《埃涅阿斯纪》中，埃涅阿斯并没有直接建立罗马。他只是为意大利的拉维尼乌姆市奠定了基础 ⁴。他的儿子阿斯卡尼乌斯建立了阿尔巴·隆加，经过数百年的岁月后，第12代后裔罗穆路斯最终建立了罗马 ², ⁴。这一结构不仅自然地填补了400年的时间空隙，而且通过明确指出尤利乌斯家族是阿斯卡尼乌斯（尤卢斯）的后裔、女神维纳斯的子孙，将奥古斯都定位为这一谱系终点的命运完成者 ⁴。战败的特洛伊人重生为高贵的罗马始祖的过程，在此被设计出来。

成为教育标准后消失的其他传说

《埃涅阿斯纪》的出现超越了单纯文学作品的问世，带来了历史认知的变化。在这部诗歌发表后的2个世纪内，它成为帝国全境必修的教育文本，其他建国传说随之销声匿迹 ⁴。奥德修斯的共同建国、赫拉克勒斯的介入、当地拉丁国王的直系等竞争版本，被《埃涅阿斯纪》压倒性的人气和官方地位所掩盖，逐渐被遗忘。

最终，特洛伊木马和罗穆路斯神话在今天听起来像是一个故事，并非本来如此。内容和语境原本独立的叙事，通过奥古斯都的政治意图和维吉尔的文学设计被有意识地连接起来。当这成为帝国全境的教科书时，它便固定了下来。古代罗马市民不再保留关于狼养大的兄弟原始暴力的记忆，而是接受了遵循神意的虔诚英雄叙事作为他们真正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