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打捞出的木材，为何还需浸泡十年？

2026年11月4日，国立海洋遗产研究所宣布，在忠南泰安马岛海域新发现并发掘了两艘高丽时代沉船，即马岛5号船和6号船。这片被称为“海上庆州”的海域，因2007年渔民渔网中意外打捞起26件高丽青瓷而开始受到调查，此后马岛1至4号船也陆续得到确认¹²。在发掘新闻中，值得我们更长久关注的，其实不是船只“被发现”的消息，而是随之而来的漫长等待。

特别是变得如海绵般脆弱的木材，若出水后干燥仅30分钟，就可能受到严重损害，以至于无法恢复原状³。现代水下考古的目标并非“快速打捞”，而是“出水后保持原貌”，原因正在于此。

海底环境如何改变了文物

在海底沉积物中埋藏数百年的木材，外表看似树木，内部却已中空。据岭南文化遗产研究院介绍，在湿地或湖泊出土的木质文物，因长期埋藏导致细胞壁大部分分解，仅保留外形。若将此类文物直接暴露在空气中而不进行特殊处理，就会发生收缩和变形，甚至无法实现安全保存⁴。

马岛海域的案例充分说明了这一点。2014年对马岛4号船进行调查时，打捞出一根长约6.1米的木制船锚。这根已在海底沉没300多年的木锚，表面布满孔洞²。它虽是不使用铁钉、仅用木材制成的韩国传统船只（韩船）结构的珍贵资料，但也实证了海底环境使木材变得多么脆弱。在木锚附近，还发现了约130种可能用于固定船锚的石块²。

陶瓷器则以另一种方式发生变化。陶瓷器长期浸泡在海水中，其气孔（表面和内部的微孔）内会渗入氯化离子等可溶性盐类。若未去除这些盐分而直接干燥，水分蒸发过程中盐分会结晶膨胀，导致文物产生致命裂缝和损伤⁵。铁质文物内部残留的氯离子也会与空气中的氧气和水分反应，持续引发腐蚀⁶。

去除陶瓷器中的盐分：渗透压原理

那么，如何去除盐分呢？据保护科学解说资料介绍，脱盐是利用淡水浸泡文物时，基于浓度差（即渗透压原理），使文物内部的盐离子向外排出⁵。理论上蒸馏水效果最佳，但考虑实际用水量，有时也使用自来水。此时，需预先测量自来水本身含有的氯化离子浓度（通常约为7~10ppm），作为比较基准⁵。

关键在于通过测量来判断“浸泡多久”。通常每周至少更换一次脱盐水，每次更换时用离子测定仪测量氯化离子浓度，或将脱盐溶液放入试管中，滴加两滴10%硝酸（HNO₃），再滴加两滴13%硝酸银（AgNO₃）溶液，观察是否产生白色沉淀（氯化银）。当脱盐水浓度保持不变，且文物中特定盐离子几乎不再溶出时，处理才算完成⁵。

值得注意的是，即使是同类陶瓷器，因材质不同，脱盐所需时间也差异巨大。烧成温度较低、气孔较大且多孔的土器或粉青沙器，盐分易于进出，可短期脱盐。相反，气孔极小且致密的青瓷或高温烧制陶瓷器，盐分进入和排出速度均较慢，脱盐时间随之延长。反之，釉层薄而致密、盐分几乎未渗入的白瓷（吸水率0.4%以下），实际上几乎无需脱盐处理⁵。这是一项针对每件文物提供不同解决方案的精细定制化工作。

向木材中注入药剂的十年固化

木材处理远比陶瓷器处理更为细致持久。若保留细胞内的水分，木材在干燥过程中会收缩变形，因此必须抽出水分，并以PEG（聚乙二醇）等药剂填充细胞壁以提供支撑。这种固化处理根据文物状况，最长需耗时10年以上³。为留住800年前的木材，现代工艺需投入10年时间。

此项工作并非在试管规模的实验中进行，而是在可整体浸泡船舶部件的设施内实施。岭南文化遗产研究院配备了大型浸水箱，可处理长3.5米、宽1.5米的大型木材；而对于漆器、草本类等易损小型文物，则使用真空冷冻干燥机进行保存⁴。冷冻干燥是将水分冻结后在真空状态下使其升华，从而减少液态状态下的毛细管收缩，防止形态崩塌。

用于固化的PEG对湿度敏感，若展览期间温湿度波动，药剂可能渗出，导致文物再次损毁。因此，复原的传统韩船及文物在展厅中也需持续接受环境管理³。为将文物固化定型后避免再次损毁，需对温度和湿度进行实时监测与控制。

金属文物也需彻底清除“氯离子”

材质不同，处理方式亦不同，这在金属文物处理中体现得尤为明显。据文化遗产保护科学中心介绍，铁质文物需浸泡在NaOH（氢氧化钠）或倍半碳酸钠等碱性溶液中，以去除引发腐蚀的氯离子。此过程需定期更换溶液，直至氯离子浓度降至10ppm以下。随后，为阻止氧气和水分渗入，需采用真空或自然方式将文物浸渍于丙烯酸树脂中，以强化材质⁶。

青铜等铜合金则采用其他方法。即在文物表面形成保护膜以抑制腐蚀，通常将文物浸泡在3%的苯并三氮唑（B.T.A）溶液中，使药剂渗透至内部。处理完成后，使用丙烯酸系或环氧树脂粘合裂纹或破损部位，并进行配色修复。根据修复原则，通常在30厘米范围内可区分修复部位，而在1米以上距离则应使修复部位难以辨别，以呈现自然外观⁶。

不急于打捞，等待本身就是技术

现代水下考古的悖论在此显现。由于缺乏准备而贸然打捞会导致破坏，因此引入了在技术成熟前刻意不予打捞的“等待策略”。回顾1976年新安沉船发掘时期，因缺乏专业设备和技术，不得不依赖海军协助，且在湍急潮流中难以制定系统性的保护计划。在此过程中，部分船体部件因过晚打捞而留下虫害腐蚀等遗憾³。

相反，近年来，将文物留待海底以等待技术成熟，已成为一种解决方案。中国南海一号沉船的案例清晰地展示了这一点。为在不拆解船体的情况下对沉船及其周围土壤整体封存，使用特制钢制打捞箱沉入海底15米处，并用5000吨级起重船将其整体打捞。打捞出的沉船被转移至名为“水晶宫”的水下博物馆，该馆保持与海洋相同的12米水深环境，每日循环800至1000立方米海水，使沉船在水下等待发掘技术完全成熟³。

现场作业本身趋于精细化，也属于同一趋势。目前对泰安马岛沉船的发掘中，潜水员在能见度极低的水下作业，头盔上安装摄像头和麦克风与驳船实时通信；一旦发现文物受损风险，立即停止作业。为记录位置，铺设1米见方的方形网格，并用真空吸取泵小心吸走泥沙，而非用铲子挖掘²。马岛海域持续进行十余年的年度调查，且被称为“沉船墓地”，正是这种不急于求成的哲学的延续²。

水下文物的出水瞬间并非终点，而是起点。木材需等待药剂填满细胞，陶瓷器需等待盐分从气孔中析出，金属则需等待氯离子浓度降至10ppm以下，在此之前绝不能放手。因此，我们今日所面对的“发现马岛5号、6号船”这一新闻的真实分量，恰恰在于其背后即将开启的漫长而谨慎的保护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