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些建筑听起来如同平静的的大提琴，而有些建筑则如同恢弘的交响乐

听着音乐时，若被问及“请选择符合你当前情绪的图片或材质”，人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梅茨（Bruno Mesz）与特德斯科（Sebastián Tedesco）研究团队对176名参与者进行了一项受控实验，得出了有趣的结果。相比于“怀旧”或“惊叹”等具体的情绪名称，基于聆听音乐后所选择的视觉形状和材质，能更准确地预测出“效价（愉悦程度）”与“唤醒度（刺激程度）”这两个基本情绪维度 ¹。

选择圆润线条和温暖木纹的参与者，对放松且低唤醒度的音乐状态做出反应；而选择尖锐棱角和冰冷大理石的参与者，则对充满紧张感或高昂宏大的唤醒度音乐状态做出反应 ¹。当建筑师确定装饰面材并决定外立面形态时，我们的大脑正将这些视觉信息与声音的情绪属性联系起来并进行解读。空间之所以能像音乐一样“被听到”，并非源于某种神奇的数字或神秘的设计诀窍，而是因为材质和形态在头脑中唤起了与音乐相同的效价和唤醒水平。

大脑翻译感官的原理

不同感官以特定方式相互连接的现象被称为“跨模态对应（Crossmodal Correspondences）”。根据2022年发表在Perception期刊上由约西芬（Marina Iosifyan）研究团队提出的观点，这种联觉在普通人群中是一种广泛存在的认知特征 ²。这与被称为“联觉症（Synesthesia）”的神经学症状有所区别，后者是指感官在物理层面上发生混淆。联觉症是一种在人口中仅约占4.4%的罕见现象，而跨模态对应则是一种更为普遍的认知特征：人们在清晰感知感官边界的同时，能将各种刺激非随机地联系在一起；部分神经科学家甚至将其视为人类认知的本质组成部分 ²。

大脑连接视觉和听觉的方式主要可分为四类。结构中介是指不同感官的物理能量在大脑中被处理为相似的神经信号的情况。例如，刺激强度相关的感知，如大音量（高声压）与亮光（高亮度）之间的联系。统计中介是指人们通过学习日常环境中经常共存的属性并将其关联起来；例如，小物体发出高音、大物体发出低音的环境规律，便促成了高音与小尺寸之间的连接 ¹²。语义中介涉及语言表达的相似性，例如“甜味”；而情绪中介则在两种刺激引发相似的情绪状态时产生 ¹²。

在建筑空间中，音乐“被听到”的现象主要由情绪中介以及结构和统计中介的叠加作用引发。梅茨研究团队在2023年的论文中通过实验证实，参与者在挑选视觉形状和材质时，会以效价和唤醒度这两个情绪维度为基准，从而匹配声音与视觉信息 ¹。

渗透于形态与材料中的情绪曲线

考察跨模态对应在建筑空间的哪些要素中发挥作用，我们可以具体理解空间像音乐一样被感知的原理。在梅茨研究团队的实验中，曲率或角度等形态特征与效价和唤醒水平密切相关 ¹。

柔和的曲线形态倾向于诱发较高的愉悦水平和稳定感，这与低音域或慢节奏、给人宁静感觉的音乐具有相似的情绪轨迹。相反，尖锐的顶点或复杂的线条会引发紧张感或高唤醒度，从而与快节奏、激烈的鼓点般刺激唤醒度的音乐相连接 ¹。

梅茨研究团队在研究背景中讨论了用于音乐厅、家具和自然环境中的材料在构建多感官体验中的作用，并特别指出——正如论文标题所示——冰冷的大理石所引发的情绪反应可能与高唤醒度或负效价有关 ¹。相反，视觉上温暖的材质则预计会唤起低唤醒度和正效价。当我们看着某栋建筑并感觉“它像舒缓的大提琴旋律一样宁静”时，是因为该形态和材料在脑部情绪回路中激发了相同的效价和唤醒水平。

徐贤建筑师在其著作中解释，构成建筑的点、线、面以及比例赋予了建筑独特的气质以及稳定感或压迫感；这些基本要素的布局，与音乐调律有着相似的脉络，进而与“聆听”建筑的态度相联系 ³。研究结果所揭示的情绪中介机制，从人类实际认知过程的角度，佐证了建筑师的这些设计原则是如何运作的 ¹。

黄金比例的神话与毕达哥拉斯的本意

在解释空间与声音的和谐时，常见的误解是“黄金比例（1.618）”。虽然广为流传的说法是古希腊建筑与音乐的和谐基于黄金比例，但最近的实测研究并未支持这一观点。

根据2024年发表的综述论文及Cambridge Archaeological Journal的研究结果，帕特农神庙基于黄金比例设计的说法无法通过实测数据得到证实 ⁴。在古典希腊建筑中，黄金比例要么完全不见踪影，要么仅在晚期案例中零星出现；而将黄金比例视为古代艺术神秘法则的叙事，则是19世纪中叶之后才流行起来的 ⁴。

毕达哥拉斯学派发现，正如将琴弦减半产生八度音程、缩短至三分之二产生五度音程一样，和弦的美妙共鸣源于简单整数比（1:2, 2:3）的数学秩序 ⁴。这种关于情绪与和弦的比例哲学，作为一种观察宇宙和世界的态度，也影响了建筑设计的思维 ⁴。因此，自古以来将音乐与建筑联系在一起的共同点，并非某个神秘的魔法数字，而是简单的整数比及其所衍生的和谐节奏感。

在空间中聆听时间

形态与材料的情绪联系、简单整数比所构成的视觉节奏，为空间提供了物理线索。在此基础上，若再加上“时间性”，体验便会扩展至如同音乐叙事般的维度。

赵教授解释说，这一原理在让我们将空间中积淀的时间流动感知为内在的运动时发挥着作用；从老旧栏杆或匠人雕刻中感受到的感动，正是这种内在模仿的产物 ⁵。若再加上梅茨研究团队证实的形态与材料的情绪中介机制 ¹，空间的物理线索便如同音乐般“共鸣”，从而完成这种体验。

最终，某个空间听起来像音乐，并非因为空间中隐藏着神秘的比例。而是因为构成建筑的线条、平面和材料，在我们的大脑中振动着与声音相同的情绪频率。圆润线条带来的安心感、冰冷材料带来的紧张感、以及磨损石阶所传达的时间流逝感，都在大脑的情绪回路中被翻译为声音。建筑与音乐，是通过不同感官汇入人类情绪回路的相同调律过程。